標題:手術前,我沒有簽字
正文:
護士把筆遞過來時,我的手還在抖。
不是因為怕手術。
是因為我剛剛死過一次。
急診走廊很亮,亮得人眼睛疼。牆上的電子鐘停在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女兒糖糖躺在推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卻發青。
她太小了。
小到護士給她扎針時,要用一塊卡通膠布把針頭固定住。
「沈女士,孩子爸爸已經簽過了,您也簽一下。」
紙上密密麻麻,全是風險。
急性器官衰竭。
可能搶救無效。
家屬知情。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裡簽的字。
陸沉抱著我,說:「知意,別怕,有我在。」
三個小時後,他還是抱著我。
只是醫生已經把白布拉到了糖糖臉上。
那之後的很多天,我都記不清。只記得家裡很安靜,糖糖的粉色水杯還放在餐桌上,裡面剩半杯水,杯壁貼著她咬過的牙印。
我每天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杯子。
陸沉說我病了。
婆婆說再生一個就好了。
我媽每天給我送湯,摸著我的頭說:「人要往前看。」
後來我在陸沉舊手機裡看到聊天記錄。
宋晚問他:「孩子沒了,她是不是就肯離婚了?」
陸沉回:「快了。保險金下來,我帶你和兒子走。」
我拿著手機去找他。
他推了我一下。
樓梯很長。
我滾下去時,耳邊一直是糖糖最後那聲「媽媽」。
再睜眼,護士還在等我簽字。
我看著筆尖。
然後把紙推了回去。
「我不簽。」
護士愣住。
陸沉的臉色也變了。
「沈知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說:「我要重新檢查。」
婆婆立刻衝過來。
她眼睛紅著,聲音卻很尖。
「重新檢查?糖糖都這樣了,你還折騰她?你是不是不想讓她活?」
這句話要是在上一世,我會崩潰。
現在我只是看著她。
她懷裡還抱著那只保溫桶。
藍色的,桶身有一道磕痕。我記得很清楚,上一世糖糖住院那三天,她每天都提著這個桶來。她說孩子沒胃口,喝點湯總是好的。
可糖糖不愛喝湯。
每次都是她哄著、逼著,說奶奶辛苦熬的,喝一口。
我問:「桶裡是什麼?」
婆婆愣了一下。
「雞湯啊。」
「給誰喝的?」
「給孩子,也給你。你看你臉白成什麼樣。」
我伸手去拿。
她往後躲。
很小的一個動作。
但我看見了。
我拿出手機,撥通律師電話。
「陳律師,麻煩你現在來市一院急診。帶公證人。我要封存孩子今天所有入口的食物、藥物,還有病歷。」
陸沉壓著聲音。
「你鬧夠沒有?」
我看他。
他還穿著上班那套襯衫,袖口挽到一半,腕錶很乾淨。不像一個在醫院熬了三天的父親。
我忽然問:「糖糖下午抽搐的時候,你在哪?」
他皺眉。
「我在繳費。」
「繳費單呢?」
他停住。
婆婆馬上接話:「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查這些小事?」
小事。
上一世,我女兒死了,所有人都讓我別計較小事。
我走到糖糖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
我鼻子一酸。
「媽媽在。」
我把她床頭那個安撫娃娃拿起來。
那是她生日禮物。
兔子耳朵已經被她摸得起毛。上一世我整理遺物時才知道,娃娃裡有一個兒童看護攝像頭,是我買來防月嫂偷懶的,後來忘了連上新手機。
這一世,我記得。
我打開 App。
凌晨兩點十七分。
婆婆走進病房,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往糖糖奶瓶裡滴了兩滴。
凌晨四點,陸沉進來,把空藥袋塞進外套口袋。
早上七點,婆婆端著湯,一勺一勺餵糖糖。
視頻播放到一半,婆婆尖叫著撲過來。
「假的!你剪的!」
我把手機遞給護士長。
「麻煩您幫我叫保安。還有,請醫生加做毒理檢測。」
護士長看完視頻,臉色也變了。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再說話。
這比他辯解更讓我確定。
二十分鐘後,律師和警察都到了。
婆婆還在哭。
她坐在椅子上拍大腿,說自己只是迷信,找大師拿了安神水,想讓孩子睡得安穩一點。
「我哪知道會這麼嚴重?我是她奶奶啊!」
我聽見這句話,忽然覺得很累。
很多壞人做壞事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壞。
她只是覺得一個女孩不重要。
覺得我這個兒媳也不重要。
覺得陸沉外面的兒子,才是陸家的根。
檢測結果出來時,醫生走得很急。
「孩子血液裡有異常鎮靜成分,濃度不低。幸好你們要求複查,否則按原方案手術,風險會非常高。」
我腿一軟,扶住床欄。
糖糖還活著。
這四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很久。
陸沉忽然跪下。
他跪得很突然,膝蓋撞在地上,聲音很響。
「知意,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媽只是想讓糖糖病一場,讓你同意再生個兒子。她真的沒想害死孩子。」
我看著他。
手機錄音正在開著。
律師在旁邊輕聲說:「已保存。」
陸沉終於反應過來。
他的臉白了。
我沒有罵他。
我只是問:「宋晚的兒子幾歲了?」
他整個人僵住。
走廊很安靜。
安靜到我能聽見保溫桶蓋子滾到牆邊的聲音。
章尾鉤子:
當晚,醫生又給了我一份報告。
糖糖體內的藥,和我血液裡殘留的成分一樣。
我每天喝的那碗湯,也有問題。